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【学术交流】 漫谈书法
  发布日期:2015/4/20

  

 

 

      书法乃我国独有的美妙艺术,为世界各国所无,日、韩虽亦有之,但仍源自我国。日人称书法为书道,这个名词,并非他们所独创的,我国古已有之。李斯曾云:“夫书之微妙,兴达合”;王羲之且云:“书道为玄妙之技”。儒家依仁游艺,以艺达道。日人工于勦袭,且能取人之长、精进不已。他们曾夸说:“若干年后中国应向日本学习书法”。十年动乱间,他们鉴于我国当时不重视固有文化,敢发此狂言,我们应当重振坠绪,毋为三岛木屐儿所笑。
      法者范也,循法则不至逾矩,凡百艺术莫不有法,文重理法,史重义法,书重笔法,诗重律法,金石重刀法,即福州人拉线面亦应遵守师傅所传轻重疾徐之法,否则千丝万缕随手而断。
      当然拉线面比较单纯,可以遵循师傅成法,历久不变。艺术则不然,重要的还应随时代而演进。前年笔者曾于闽、台两岸书画展特刊中写一篇“论国画之革新及其取向”,对于“法”字略加阐释,内容分三阶段:一、循法而求象;二、执法而御象;三、脱法而超象。初学者先事临摹,画虾像虾。画鱼像鱼,首求其象;继之执法而求变,画鱼无论从正反侧三面看,都要活泼泼地,讲究笔墨神韵,臻此境界后,则更进而脱法而超象,着重写意了。
      法运用于艺术,从好处讲,使学者有法可循,不至走许多冤枉路,能收到事半功倍的效果;从坏处讲,法是框框,也是藩篱,甚至比作桎梏,把学者绑得紧紧的,故走入法后,还须脱法而出,不可为法所囿,否则纵终身心摹手追,只能成一个画匠而已。
      同时我曾提出“生”字以论画,今复移以论书,盖学书必先生而后熟,初临池时难免身手相违,此学力未到也。但由生入熟只要勤习并不太难,由熟返生则难之又难,很多人无法达到,深信同道有此感觉。故必须力求跳出框框、不落蹊径,下笔时出入各家,古人奥妙处悉供我用,如此方能自出新意。
      包世臣论书,有四句像偈语诗:“昔吾语文笔,于中必有我,蜜成花不见,持以论书可”。此论极妙,移之论诗论画,亦无不可。
      䌷绎其意,采花(譬喻遍习各家)在于酿蜜,蜜酿成后,则不见花了,其意有了自己面目,便看不出某点某画,出于哪家哪派,到了浑然无迹。为便于顺口溜,我把他最后二句改为:“因蜜而寻花,蜜成花不见”。浅而言之就是于中必有我,有个人风格。
      谈到风格,有人说字如其人,心正则笔正等等,扬子云“言心声也,书心画,声画形,君子小人见矣”;张怀權亦云:“一字已见其心,不由灵台,必乏神气”;黄山谷亦云:“欲得于笔,当妙于心”。因此可从笔性中看出写字人的性情、意态、胸襟、精神、品质、气度,以及富贵、贫贱、夭寿、穷通,说起来好像很玄,其实也不无一点道理。
把一幅遒劲或飘逸的法书挂在壁上,站在适当距离,仰首凝神细细品味,即可看出点画之间,生气勃勃,跃然纸上。书之有神气,如前面所说乃人的精神所表现。
      书法最重行气,书之行气,从何而来,当然发之于心,孟子曰:“气体之充也”。书家临池时,气发于心,贯于臂,运于指掌,流走于楮墨之中,上下牵引,左右揖让,如此所写的字一定布局匀整,生动有致,所谓行气,大约是这样形成的。
民初驰誉台湾老书家杨草仙,他临池之前必先运气。先打一套拳法,然后展纸挥毫,书成悬于壁间,迫视之的确虎虎有生气,然以蛮力写成,霸气十足,读书不多,不解善养浩然之气,书匠而已。气须善用,释子参禅,吐纳之际偶之不慎,便会走火入魔。
      欧阳修云:“颜鲁公书如忠臣烈士”。代代传为国宝的颜书:“大唐中兴颂”原碑,仍屹立在庐山,余兴施孟宏兄游庐山时曾看到,傍岩而立,护以瓦檐,依然完好。我与施兄冒雨同立碑前,读罢肃然起敬。凡德重艺精者,爱其书兼爱其人,余有:“摩抚式前贤”之句,以纪其事。
      凡学书者,宜循序渐进,不可躐等而求。孙过庭书谱有一段话,足为学者取则,他说:“初学分布,但求平正,既知平正,务追险绝,既能险绝,复归平正;初谓未及,中则过之,后乃通会,通会之际,人书俱老”。此论可算学书总诀。平正人皆知之,险绝很难达到,达到险绝,复归于平正则难之又难。
      上面说:“通会之际”,大概指感悟。悟,浅言之,是理解辨别,如孙过庭书谱言:“徒见成功之美,不悟所致之由”。
感悟可以生出兴会,兴会来时,欲将那时所感、所悟、所得,立刻借助笔墨,化为腕底之象,说雅一点即“偶然欲书”,如王羲之醉写兰亭序,乘兴书之,奇趣天成,再写则达不到那时境界。
      上半篇所谈的,首揭学书次第,其次艺术须有自己的风格,至应当如何创新,续抒管见如下:
      艺术必须显现出时代精神,应当不断求新求变。我国历代所留藏下来文化遗产极为丰富,足供学者作创新参考。但革新应当立足于传统基础上,舍传统而言革新,必流于怪异恣肆;凡有志于革新者,宜对传统加深认识,取其精华,去其糟粕;若未深入探讨领会,不宜侈言革新,否则人将讥其借创新之名,掩其浅学而已!
      少数青年书家,则持相反意见,他们认为老一辈书家封闭性特强,动辄以祖宗文化遗产炫耀世人,自己不知奋发上进,甚至讥其强势领导,垄断书坛,阻碍其向现代派书风发展,台湾青年参加书法比赛,其作品被评审者黜落时,常有此种反弹言论出现。
      求新求变,亦为老书家们所属望而企求,岂有反对之理。老成持重,恐其火候未到急于求脱,过分强调自由解放,影响所及,新风格尚未树立,已误人误己。
      老书家十之七、八行将就衰,老成凋谢,势所难免(笔者是祝他个个长寿的),书法之创新,不能不寄望于青中年书家。管见以为创新需要胆和识,胆,他们大得很;识,尚有待加强,除勉其勤研传统书法,广罗碑帖,吸取各家各派之长外,尚应当充实文学修养。指导他们走正确途径,稳健前进,工夫下得深,自然水到渠成,渐会进入创新境界。
      书家充实文学修养非常重要,兹举数例如次:
      或问书法于当代草圣于右任先生,他很谦逊的说:“我不是书法家,爱好写字而已,书有没有法,我不知道,我重在‘无死笔’三个字”。他又说:“我曾看到书读好,学问亦渊博,而字写得不好有之,从没有看到没有学问的人,而字写得好的”。语重心长,书家应引为座右铭。
      又有人问书法于张大千先生,张大师说:“第一读书”;又问其次呢?他说:“第二仍是读书”;又问第三呢?他答:“还是读书”。
      溥儒收学生,先教他读书写字,以后始开画稿令其学习。于、张、溥三位大师皆主张从事艺术,先充实文学,书读得好,下笔才有书卷气。
      江苏某县书家,曾闹笑话。他把辛弃疾菩萨蛮:“江晚正愁余”把余字繁化为“馀”字,书画家读书之重要,于此可见。
最后谈谈民初福建省著名书家,康有为告诉伊立勋说:“福建书家虽多,其实仅郑苏戡、林宗孟二人而已”。林长民书由晋唐入手,所作隽逸秀雅,中年以后参以北碑,益见朴茂遒劲;郑孝胥书由柳而苏而黄,也写过颜及六朝字,五十岁以前尚未成熟,后致力张迁及魏碑,始臻妙境,笔力坚挺,有清刚之气。但是转折之处,突出墨块好像鸦片鬼耸肩,极为碍眼,反而成为他独特的风格。
      郑孝胥最佩服沈寐叟,当时书坛亦以沈郑并称。沈书,曾熙评得最妙,他说:“工处在拙,妙处在生,胜人处在不稳”。沈初学包慎伯,中年以后脱颖而出,纯用方笔,旁参章草、二爨、魏碑,冶各家之长于一炉,博得奇、峭、博、丽四字评语。
沈寐叟死后,郑孝胥说:现在我可算是天下第一书家了,时人对其自矜亦翕无间言。
      笔者对沈郑林三家书法均甚喜爱,数年前曾将历年所收藏名家书法一千余件,择其尤佳者百余件,编印《近代书法选辑》分赠闽、台同道,三家书法亦曾编入。目前尚藏有郑孝胥四幅连屏、对联、立轴五十余件,沈、林书法各有数件。八闽美术会在台北举行古今书画展览时,曾提供展出。
      本篇所举,系就笔者闲居品阅拙藏各大名家书法,及泛览历代书法理论一点心得,录之以供本刊补白,题标“漫谈”异于著论,希闽、台同道有以教之。(转载于一九九五年十月《闽台两岸书画联展特刊》)

(陈子波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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